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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再不知趣, 大约不用傅怀仁赶, 自己就能滚下车。
一路行来, 多数时候容庭芳盘膝而坐,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凤鸟威风凛凛站在旁边。虽寡言少语, 倒也相处地怡然自得。在往炼狱谷的中途, 他们会经过一个岔路口,往北是炼狱谷,往南是小蓬莱。路口一晃而过, 景色逐渐凋零, 山势渐高。而清和之气却在远去。
胖鸡看着远去的岔路口,心里一时有些感慨。之前在万鹤山庄, 再一次见到同门师弟时,它也很感慨。身外不知多少岁月,于它而言却也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
余秋远是有些想念蓬莱, 想念苏玄机,想念金光顶的。
余秋远入蓬莱的时候, 容庭芳刚刚踏进魔界,尚是‘一袭白衣玉修罗’,还未当成魔尊。蓬莱掌门收了余秋远和苏玄机, 又分派五峰峰主,慢慢才将蓬莱从一团无主变成如今五峰鼎立绕金顶的模样。时间倒是与容庭芳整肃魔界也差不多。待到容庭芳将四方城清理出来作为主殿,余秋远正好登上金光顶掌门之位,成了掌山真人。
余秋远对蓬莱的感情之深,远胜荒火之境。
就在他唏嘘之时,忽听一人道:“怎么,后悔了?”
胖鸡望过去,容庭芳分明还在打坐,眼睛也未睁开。
它道:“后悔什么。”
容庭芳闭着眼睛道:“后悔什么——自然是后悔未弃暗投明。在万鹤山庄时,你分明有许多个机会。苏玄机也好,郝连凤也罢。投身于他们的怀抱,远比你在我这里得到的要多。”
胖鸡道:“我说过了,金丹还在你那里。”
“倘若还给你了呢?”容庭芳睁开眼睛,忽然如此一问。问得突兀。他道,“若是金丹已归还给你。你要回哪里。”若是回瓦行,那里已成灰烬。若不回瓦行呢?
若是余秋远回答,这自然是个不用考虑的问题。但眼下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余秋远,而是一只胖鸡,它还随着容庭芳同吃同住甚至同睡了两个多月。虽然中间那两个月,他们分明在星海之中修习古法道意,根本算不得相处。
——但这世界上,又有谁能比他们更熟悉彼此,还需要从头再认识呢?
胖鸡一时无法回答,容庭芳倒也没再逼问它。本来会问出这种问题,已经是容庭芳失言。他重新闭上眼睛,只道:“天下的人对会说话的鸟宽容度不高,若论逍遥自由,蓬莱不失为一个选择。那里的人虽然伪善无用,总算是有些盛名,不至于做出叫人看不起的事。”
容庭芳既然这样说了,胖鸡便反问道:“你既然要推我往蓬莱去,那你呢?你就非要回魔界,去当你的魔尊,与蓬莱作对?”
“如今天下什么模样你也见到了。算得太平。魔界离了你,固然在蓬莱讨不到好,蓬莱却也没有步步紧逼。相安无事不好吗?为何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余秋远几乎算得上苦口婆心。容庭芳没有见一个便招揽一个,说明他心底存善,尚能回头。“战起时,死了那么多人才算得如今各安一方,你又何还不罢手。”
容庭芳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
“那你待如何。要我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胖鸡噎了一下:“这如何算苟且偷生。”
“我因何而死,魔界因何而败,个中缘由一概不知。就仅仅因为我活着,便贪生而活着,弃魔界诸多将士于不顾,叫算计我的人笑掉大牙,趁他们心意。这还不算苟且偷生?”
“……”胖鸡道,“但你如今不是魔修——”
容庭芳桀骜道:“那又如何!”
以身入魔者不在少数,重来一次的机会不过是可以让他选择以哪种更好的方式让自己更强大罢了,并不会叫他重新选择站在哪一边。该经历的事不会因为活过便忘记,他该担起责任的人也不能因为一句‘死了’而抛却。
“若以为我死了就能天下太平,怕只是他们想错了。”
他如此坚定,显然意早已决,或是根本从未动摇过半分,倒是多日来一派和平地相处,或是难得洒脱的笑容,叫余秋远被眼前表象迷惑,忘记了容庭芳是一个怎样的人。
容庭芳这个人,本来就心性刚硬,从来都不会回头。
本来是好端端的谈话,甚至是容庭芳考虑到了大胖鸟的归宿,故而难得好心给出建议。没想到最后会吵起来。胖鸡没有再回答,容庭芳也有些不痛快。道之一途最为难解。早年间,他入了魔,为了统一魔界,在魔界进行了大清洗,终于能率兵称王。后来,为了巩固地位,便去挑蓬莱的麻烦——一方面,也是想给所谓的天道添堵。毕竟蓬莱是仙界留下来的地盘。
其实后来一些年,大多是小打小闹,并未真正如何。只是不找事便不痛快。
魔与仙,大家都懂的,互为眼中钉肉中刺,妥协只是一时的和平,换不来永久的安稳。若是能,仙界在离去时,便不会划一道渭水法则,隔离了这两个地盘。
而且时间已久远,容庭芳不当龙很久,也难得有个余秋远合他胃口,你来我往,倒像是说好的,在苦长而烦闷的日子中,好有些排解。
自那回与余秋远偶然在渭水遇见,容庭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身体最虚弱时总呆在四方城大殿之内休养的,后来却莫名其妙又跑到了海面上。
海的味道令人安心,仿佛回到了故乡。
而海面上,渭水旁,早早就站了一个人。一身银灰的衣服,配着他灰白的头发,若非夕阳柔和,尚给添一层暮色余晖,给他染上那么一层胭色,简直古朴沧桑地像一尊石雕。其实余秋远很清隽,并不老。空蒙雨后秋山远,他之清雅远胜秋莲。
负着手的人听闻海浪之声回首望来,眼角那颗泪痣便跳动起来,跳在容庭芳心里。
“……”
这一刻,就算再不解风情,容庭芳也莫名晓得闭嘴。
他不问余秋远为什么在这里,在这里有多久,是不是在等谁。
那时候多好。
后来的事,容庭芳大多有些不记得,印象最深的,便是他们有杀徒之仇。如果沙那陀不是他一手教导的徒弟,也许他没那么生气。但其实容庭芳也不该怪余秋远的,人非他所杀,而今他也已经报了仇。在余秋远拦住他之后过了几百年,容庭芳出行在外又一次撞见黑莲万佛,新仇旧恨,他气不过,直接把人杀了,随后封在魔界的熔心湖。
那也是他自离开幽潭入魔界以来,唯一一次化出真龙之身。
因为黑莲万佛的金莲佛印打在了他的身上,能化出万物本原。
毕竟是随着他过了这一段路,又在万鹤山庄挣回颜面的。容庭芳不想和胖鸡闹太僵。他反思了一下自己是否语气过重,虽想缓和,仍显僵硬。冷冰冰道:“到炼狱谷,我自会还你金丹。金丹一还,你我之前的约定便到了头。到时候该往哪里去,你自己考虑。”
胖鸡:“……”
时间经不得等待。这一考虑,便考虑到了炼狱谷门口。
还没真正到达,他们便感受到了何谓炼狱。
空气中充满着炙热的气息,这方圆百里,草木不生,遍地焦土。摸一块石头都是烫的。在外头便已如此滚荡,令人不得不怀疑进了谷中,是否便会马上化成灰烬。
白子鹤头上的翅翎都焉巴了几分,萎萎荡在那里。他面上都是汗,怕热怕到这程度,倒叫容庭芳多看了两眼。白式微既然是从炼狱谷中将龙骨取来,说明他来过这个地方。即便是白子鹤未亲身跟来,他的修为也不至于和他家老头子差了这么多?
容庭芳打量了一遍白子鹤:“你结过丹了?”
白子鹤:“……并未。”
容庭芳:“呵。”
“……”呵是几个意思啊!
虽然修道之人,其实并不完全走结丹这条路,而且万鹤山庄向来走的是灵修。但白子鹤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辩解道:“结丹一途,本是为效仿妖修。他们汲天地灵气,汇集成珠,再行吐纳。但结丹岂是如此简单的事,年轻而成的只在少数。再说晏道长不也没有。”
“晏不晓是剑身入道,与你行的不是一道路子。但是玉玑峰的白绛雨,年纪轻轻,已是金丹后期三乘修为,还是峰主。”容庭芳淡淡道,“他也很年轻,不过和你差不多大。”
白子鹤最不愿意听到白绛雨三个字,顿时心头像被刺中一样。
胖鸡打了圆场:“万物各行其法,不必拘泥。”
容庭芳道:“你倒很会做好人。”
但只这么一说,倒也不再多言。
胖鸡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话。其实它心底大约是知道,容庭芳因为不满万鹤山庄所作所为,又心中怀疑白子鹤跟来是不安好心,故而借题发挥,找人不痛快。
——其实这么想也没错。但还有一条。是因为容庭芳才和它吵过架,迁怒。
作者有话要说: 芳芳:你去蓬莱。
秋秋:我觉得……
芳芳: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你就适合在蓬莱,听我的,这事不需要商量。
秋秋:……诶我剑呢?
第45章 入炼狱谷
白子鹤尚且面上流汗, 一介普通人的傅怀仁受不住这热度,再往前进两步,他都觉得空气灼烫, 难以呼吸。虽是他要跟来, 但这里傅怀仁根本进不去, 只能退在百里之外。
熟悉的环境, 熟悉的热度。容庭芳也有许久未来了, 他又没有自虐的倾向。这地方没事当然不会来。他对傅怀仁道:“你同白子鹤呆在这里。”
白子鹤立马说:“我也能一同进去。”
容庭芳道:“你的伤是傅老板替你治的。倘若你还有良心,自然就应该呆在这里保护他。傅老板若在此处出了任何问题, 都是你看护不力, 你信不信晏道长一剑戳死你?”
晏不晓:“……”他也没有这么暴躁。
但是白子鹤闭了嘴,他想想也有道理。就算是被家族荣誉这个名头压榨地再可怜,白子鹤也不是天生就是个玩弄心计的人, 不但不是, 偶尔还算良善。他看了看倚在那里蹙眉难忍的傅怀仁,道:“那我就在这里保护傅老板。”
他是个记人恩情的人。傅怀仁拿酒替他治伤是一回事, 但治好了,是另一回事。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容庭芳见此事已了, 轻哼一声,拔脚便走。
他本来是打算坐那玄阴木制成的马车进去, 可若马车被他带走,傅怀仁区区一个普通人在这里恐怕更加危险。容庭芳想来想去,还有些后悔, 早知道这样,就该直接把人都扔在别的地方,一时心软带过来,现在不上不下。若这玄阴木不能用,他坑来是为了什么?
晏不晓有些犹豫,他又想和容庭芳进炼狱谷,又有些不放心傅怀仁——
白子鹤见状,思忖一阵,主动道:“晏道长若有心随闻人兄弟一起走,大可放心去。我虽不如你,保护傅老板的能力还是有的。”
晏不晓眨了眨眼,看向傅怀仁。傅怀仁冲他点点头。晏不晓这才驾起长剑,直接往容庭芳的方向化作一道剑光追了过去。边飞心中边想,不知道白子鹤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怀仁是个懂分寸的人,应当不至于因为不喜欢白子鹤而报复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