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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伸手将它接过。这把剑极轻且薄,通体赤金色,没有剑鞘,刃部以鲛绡缠裹,封起了它的刃锋与全部灵力。润玉将它握在手中垂眸看着,再一翻手,短剑便如性有灵般隐没不见了。
邝露的神色间却没有惊讶,而是担忧更甚。她咬着下唇忍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殿下,您真的要……”
她的后半句话并没有说出口,但润玉自然能听懂。他看向邝露,声音淡淡:“……我曾以为,只有你不会这么问。”
“邝露不敢!”邝露着了急,连忙否认,“只是……只是火神殿下他……”
润玉看着她泫然欲泣的神色,又去看她手中的那张白笺。
“我与他现下的局面,兴许早就注定了。”润玉轻声道,抬头看见邝露的神色愈发难过,抬手像是想去摸摸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终究还是放下了。
“一直以来多谢你了,邝露。”润玉的声音柔软而诚恳,“这些年我未曾好好待你,你却始终不离不弃,润玉感怀于心。”
邝露闻言,刚抬头想要说自己从来心甘情愿,可待撞上润玉眼底的温柔神色时,却忽觉一股浓烈酸楚涌上心间,一双明眸间顷刻便涌上了泪意,下一瞬却被她的低头行礼掩盖。
“邝露追随殿下九死不悔,惟愿殿下明日旗开得胜,今后万事顺遂。”
她强忍着喉间哽咽说完这句话,也没有抬头去看润玉,便快步退下了,连在意自己的礼数是否周全的余裕没有,唯恐被润玉看清她早已滑下脸颊的泪。
她不只是在哭自己无望的相思,更是因她能共情自己恋慕之人的痛苦,并因此感同身受。
只有她知道润玉如今的云淡风轻是用多少次挣扎苦痛换来的,也只有她知道润玉是动摇了多少次才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明日九霄云殿之上,润玉会与他的挚爱为敌,无论成败,他们之间都注定无法善终。而旭凤甚至都还有退路,润玉却没有。
成王败寇,非生即死。她因此而痛苦,却无能为力。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如既往地追随于润玉身后,见证他的无上荣华,又或是身死神消。
追随她的向往与全部的信仰,万山无阻,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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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正月初九,天帝寿辰。此乃天界第一等的大事,上至司礼仙官下至洒扫仆从皆凝神提气,不敢有丝毫疏忽懈怠。
各界仙神毕至,唱喏之声连绵不绝,入席之人在丝竹礼乐的掩护下寒暄客套,各自满面喜色,好不热闹。
洛霖一家入席时吸引了全场大半的目光。水神风神再加一个过不了几多时日必会晋位花神的锦觅,无论是权位还是容姿都上佳的三人无论走去哪里都是吸引视线的存在。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水神风神之间添了几分温情,不似先前那般客气生疏了,反观准花神锦觅倒还是老样子,入席坐好了也不安分,探头探脑地似在寻什么人,待瞧见安静坐在席间的邝露时,还兴高采烈地远远打了个招呼。
锦觅生性好动喜爱交友,先前总去璇玑宫寻她的小鱼仙倌时,便与邝露相处得很好了。只是却不知为什么,往常总是带着清浅笑容与她谈笑的邝露今日却是满面忧虑,对上锦觅视线后也只是勉强地冲她笑了一下,一双黛眉却始终是蹙着的。
锦觅有些纳闷,然而还没来得及多琢磨,司礼仙官一声“天帝陛下到,夜神殿下到”便打断了她的注意力。
润玉是随在太微身后入殿的,与一身繁奢礼服的太微不同,他仍是着一身素雅白衣,却是与周遭的喧闹浮华截然不同的另一段风流。
有些仙家还在疑惑,按理两位殿下应当一同跟随天帝入殿,现下却只有润玉一人,也不知火神去了哪里。虽说他这些年韬晦得很,也总不至于韬晦到天帝寿辰这等场合上。只是现下如此发问也显得有些不长眼色,便还是安安分分地闭口不言了。
太微入席后将视线四下一扫,发现仍不见旭凤踪影,神色便也有些不豫了。只是这等日子里也不好发怒责难什么,让人无端看去了天家笑话,便只是摇了摇头,挥手宣布开宴。
寿宴进行得顺利妥帖,菜色也好布置也好,华贵之余,比之往昔又要更添一分别样的雅致。太微出言夸赞了润玉初领这等差事便安排得如此周到,润玉起身拱手称不敢邀功,你来我往都是一套词藻,熟练得很。
待这一段赞赏与谢恩演罢,润玉将手一拂,在太微桌案上幻出了一只玉杯。太微看向杯中,见杯中之物清澈透亮无色无味,细细看去却见其中摇曳星光点点,以白玉杯为底作衬亦泛出星河辉光,只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父帝于儿臣有生养之情,更兼授业教诲之恩,特备下星辉凝露一杯,聊表孩儿存心,亦恭祝父帝,福泽绵长。”
听着润玉恳切恭谨地说完这段祝词,太微眉目亦舒展开来。开口道一句“我儿有心了”,便欲拈起杯子,仰首饮下。
“且慢!”
殿门处传来一声高喊,打断了太微饮下凝露的动作,沉凝了润玉的眉间神色,更惊扰了一众正沉醉于宴席的仙神。
旭凤身着他的金羽战甲,毫不在意众人惊诧的目光,大步迈入。行至殿心站定,旭凤拱手对太微见礼:“参见父帝。”
润玉看着太微将玉杯放回案上,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两步。又听太微沉声问道:“旭凤,你这是作何?”
旭凤却没有立刻回答太微的问题,他的眼看向的是太微桌案一侧的那个白衣人影,只可惜润玉并未看他,旭凤咬咬下唇,只觉胸中一阵急痛,满口苦涩难当。
在太微不耐地开口催问之前,旭凤强迫自己勉强收拾了心神,努力压下了声音的不稳,再度行礼道:“父帝请恕旭凤无礼,只是现下,还是莫要入口兄长所献之物为好。”
他说完这句话时,润玉终于愿意看了他一眼。那看似打量的一眼中蕴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明明不是厌恶憎恨的目光,却将他看得背脊发凉。
“究竟是何事!旭凤你速速为本座道来!”
上位者着了急,旭凤也只能压下内心的惶然,向殿侧点了点头,于是殿内所有人便见燎原君自阴影中走出,将手中押着的一个人影掼到了殿前地上。
那人影身着兵甲,俨然是个兵将打扮,现下形容狼狈,脸上身上均有伤,却不妨害旁人看清他的面容——他竟是润玉手下所辖三方天兵其中一支的将领。
现下那将领被按倒在地,脸颊贴在琉璃金砖的地面上,嘶哑喃喃:“夜神殿下……末将无能……”
压制那将领的燎原君抬头望向太微,朗声道:“陛下,九霄云殿周遭,埋伏了夜神的十万天兵。只待时辰一到,便击鼓为令,直攻九霄云殿!”
此言一出,众仙家大哗。只是仔细看去,却是各路风景尽不相同。
有人神色如临秀,不可置信地将视线在润玉与旭凤间来回;有人神色如穗禾,满面惊愕怨愤地直瞪殿上润玉所在;亦有人神色如隐雀,眼神莫测,只待静看事态如何发展。
而除这些人外,洛霖的面色沉凝,邝露满身满眼的担忧,和锦觅一时惊愕后便出人意料的安静便又是各自独特的模样,只是现下场面混乱,也没什么人会特地去留意他们的神色了。
除了润玉。
只消看上一眼便将在意几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润玉闭目轻勾了勾唇角。而离他极近的龙案之后,太微已将震怒的视线对准了他的背脊:“润玉,燎原君所言,可属实?!”
润玉不言不语地睁开了眼,下一瞬便抬手,挥出一道灵力直击殿上乐司身后大鼓!
大鼓发出一声震响,而趁着所有人的注意被鼓声引去的当儿,润玉足尖一点直掠下殿,远离了太微的同时,来到了距离旭凤更近的地方。
夜神火神终于相对于殿心,而这一刻对他们二人来说,亦是阔别了十年的再度对峙。
“你到底还是来了。”是润玉主动开口,与旭凤说了十年以来第一句无关寒暄的话。
“润玉……”旭凤咬牙,凤目中神色似怒似哀,“我劝过你的,我想要拦住你的……”
“无妨。”润玉轻巧地打断了他,“左右我一开始就没对你抱过希望。”
说着伤人的话语的同时,润玉不着痕迹地将眼神下滑瞥了一眼旭凤的胸口,在那被金甲重重保护起的地方,隐隐透出一抹水色的灵气。
确认了那抹灵力所在后,润玉稍稍柔软了眉目,又将视线移回旭凤面上。
果然不出他所料,旭凤当真是……很爱他。
“润玉,我亦有我的尊严和骄傲。”旭凤清俊的面庞上是淡淡的忧愁和坚定,前者是因与爱人敌对而存在,后者却是来自他的信仰与忠诚,“战神为守护天界而存,我不可能……只是为了爱你而活着。”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近乎唇语。然而明明是这样表达了拒绝一样的言辞,润玉听后却并未觉得愤懑或是悲伤。
他柔软的表情更添了一分温暖,甚至带着些许欣慰地看着旭凤。
“嗯,我知道。”他这样轻声说,哪怕声音已经被淹没在由远及近的兵将们的杂乱脚步声中,让旭凤根本难以听清,却还是固执地说完,“所以我才会……也同等地爱着你。”
他深爱的弟弟和情人,从来不该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货或是懦夫。忠诚于自己的信仰并捍卫,绝不是该被任何人贬低之事。
——可若那份信仰本身便是错的呢?
润玉慢慢冷凝了眉目间的神色,扫视周遭已对他形成合围之势的兵将,又将目光重新投向旭凤。
他直视旭凤那双信念坚定的眼,想起旭凤求自己原谅荼姚时双眸中天真的希冀,想起荼姚监禁加重后他来质问自己时眼神中确凿的愤怒。
你总是如此,旭凤。润玉在心内轻叹。
明明从不曾设身处地地体谅我的苦楚,却总要我对加害者容忍悲慈。
乃至于如今,你到底也如我所料地查出了我密谋逼宫的心思,如我所料地规劝于我,如我所料地出现在这里,如我所料地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明明十年前你我最后一次认真对话便是以质问我开始,十年后再度相对,仍是一样。在那样不可解的决裂之后,能给你勇气站在我面前的,照旧永远都是你的父帝母神,永远都是我的“错处”。
……旭凤,这样的你,让我如何能不恨呢。
润玉重重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再度睁开时,满目险些藏不住的汹涌情绪重被压抑成一片平静。
——也罢,若你的信仰存在谬误,就由我这个兄长来为你纠正吧。
“兄长,你所掌的三方天兵已尽皆被我卸了甲……认输吧。”
在领兵入殿的太巳仙人对太微跪下行礼告罪救驾来迟时,旭凤对润玉如是说。
“润玉!我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你还有何话要说!”
殿上太微高声喝问,润玉闻言也未动神色,转身面向了高高在上的天帝。
“无他。”润玉转过身面向太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时至此时,他的表情亦不显慌乱,甚至还可以称一声气定神闲。
太微闻言果然大怒:“润玉!本座本来对你寄予厚望,没想到,你竟是这等不忠不孝的谋逆之徒!今日众仙家在此,铁证如山,若不惩戒你这逆子,本座如何向六界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