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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庭芳小的时候,听过别的龙悉悉碎碎的传言,说他和以前那条触怒天道的龙一样,都长了三条尾巴,说不定也是一个祸端。
树祖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大发雷霆,将这些嚼舌根的龙叱责了一顿。
容庭芳问他:“他们什么意思?”
“是很久之前的事,和你无关。”树祖摸着容庭芳的头,捏了捏他的小龙角。“龙只有一尾,没有三尾,若出三尾,必是九天祥瑞。就和凤凰中的天凤一样。庭芳,你是天之骄子,不要听信别人的胡言乱语。”
容庭芳哦了一声。
等树祖一走,立马化成原型去截了那几条龙的胡。
他年纪虽小,打架的功力却不小。那几条龙本就疏于修行,已是颓萎之态,竟然被容庭芳这么一条幼龙给打了劫,打完劫,还扭在一起打成了结。“……”简直是霸王。
容庭芳坐在珊瑚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抛着一个贝壳。“说吧。”他漫不经心地将珍珠从里头取出来,顺手就往发间一塞。“你们说的三尾银龙是怎么回事?”
那几条龙左右一看,不太想说,但是容庭芳眼睛一瞪,大些的那条就识时务了。它道:“其实也只是听老一辈说的。”原来当年,也有一条三尾银龙。树祖说的不错,三尾银龙确是祥瑞。那会儿妖界正盛,四界尚未打起来。龙族在水晶宫活得逍遥自在,所有龙都觉得,这条三尾银龙是它们的领袖。
——就算在四界混战之中,也能带领它们打赢胜仗。
“但是妖虽为天生灵物,却也有忌讳。当时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们正披甲而战,就忽然听到那条龙发出凄厉的哀吟。它吞了人。”那几条龙七嘴八舌道,“战时有死有生,实属正常。妖吞人却是不成的。只有魔才干这个事。”
正常的妖修,像它们一样,修的是天道,讲的是天地灵气。它们不会以吞食其它灵物来补充自己的灵力。而那条龙犯了忌。天道有则,一龙犯错罪及全族。
略黑一点的那条龙苦恼道:“我们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迁怒。”
也正因如此,三尾银龙不但不是祥瑞,反而成为害了全族的罪魁祸首。
“……”容庭芳哼了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它犯了错,天理循环会有报应。何需所谓的天道出手。”讲的是替天行道的名堂,实则不还是私心作祟。若三尾银龙果真如此难得,它能令全族的龙以它为瞻,自然也会招来他人的忌恨。
天上那帮人——不是容庭芳说,最为道貌岸然,无耻地很。
正因这个老事,龙族本来见着有新龙出生十分好奇,一见那三条龙尾,顿时觉得噩梦来袭。树祖在那费了半天的口舌,好不容易叫它们不再迷信,却也对容庭芳敬而远之。年老的龙对他持怀疑的态度,年幼的龙对他天生灵力的优势既羡又忌。
直到天罚再至。
这回树祖再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龙族能出三尾银龙,是无上的荣耀。”树祖挡在容庭芳跟前,苦口婆心,“你们何必把老祖宗的事放到他的身上!他才多大,何其无辜!”
“我们也不想,难道天上的雷云是假的吗?龙族经当年一事已然落魄至此,再经不得第二回了!”那些龙游动着,“把他交出去吧。”
“交出去,交出去!”
指责和不满之声此起彼伏,像利刃一样偶尔戳痛人心。再美的鱼群游过,也勾不起容庭芳半分闲心。他只是站在珊瑚堆上,由着珍珠倾泻,夕阳搅碎一池金水。孤寂地仿佛世间只有他一个人,硬生生挺直了背站在那里,一身傲骨锐气。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傲骨背后,还站了一个人。
余秋远看着身板尚算单薄的年轻人,捏紧了拳头。却是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看够了吗?”随后眼前的一切烟消云散,水也没了,鱼也没了,连着那长着小角的容庭芳也没了。
天清云淡之中,更霸道的那条龙撑着下巴看着他:“我救你,可没叫你随便看我的记忆。”一身白衣染腥血,大麾披在身上,白发如雪。显然是他还当魔尊时的模样了。
余秋远:“……”又不是他要看的。顺便而已。他往左右看了看。“这是哪里?”
容庭芳道:“你觉得呢?”
余秋远一思索,遍地是龙气,又不在无尽崖,方才还能看到容庭芳的记忆。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这里是你的灵识。你把我弄到了你的灵识中来?”
“原来你还没傻透。”容庭芳道,“不错。这里是我的灵识。”
所谓的灵识妙境,就是修炼者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是个虚幻的地方,主人想要变成什么模样,就能变成什么模样。而在这灵识妙境中的余秋远和容庭芳,也不过是灵识化出来的虚幻形态,他们真正的本体身躯,还在无尽崖的崖底。
余秋远是凤凰,和容庭芳同族不同类,当然知道眼下容庭芳正在替他梳导灵力。妖类有个偏方,在一个人灵力暴涨又无法纾解时,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替他将多余的灵力抽取出来。显然容庭芳正在做这件事。
余秋远伸手,灵识之内,火红的丹珠落在他手心。体态完整,悠悠转在他和容庭芳之间。这是他许久未见的内丹,只有余秋远自己的内丹,才能吸纳同一个属性的灵力。但内丹也不能一次性吸纳太多,除非那些灵力经过了容庭芳的调和。
“你体内的灵力太过霸道,我怕你内丹道行太浅,直接碎了反倒要你我的命。”
水火相克不相生本来不能为良配,此时却成了余秋远的救命良药。经过容庭芳与他相反属性的纾解,那些暴躁的灵力沉淀下来温和地周转在内丹之上。直接在容庭芳的灵识之内化解火性的灵力,更方便也更快一些。
但这样,相当于余秋远受过的苦,容庭芳替他再受了一遍。
容庭芳见余秋远默不作声,倏忽勾起嘴角:“得庆幸你当时将内丹给了我,这才方便让你我互通灵识,不然此刻无人能救得了你。”听上去不大动人,仔细揣摩一下,倒像是在替余秋远解围一样,真情假意叫人难以分辨出来。
余秋远果然被他说得无话可说。
所谓因果循环,便是这个道理了。
他往外走了一点,见到此处地平疗阔,山势高远,往远处看去,被云雾遮了一半的山一览无余。不论是山河天地,还是夕阳月明,一并收在眼中。而他们身后就是一处庭院,屋小但精致,家具摆放错落有致,黑色的鲛纱轻飞缦舞,竟是别样精致。
余秋远面色有些古怪:“你的灵识妙境为何是这个模样。”
“我喜欢不成吗?”容庭芳冷哼一声,“既然是平素可以用元神修炼的地方,不能按着自己的喜好布置么?”总不见得叫他天天面对幽潭那一些不好的记忆。就是因为看着心烦,容庭芳才将那段记忆团吧团吧打包扔到了旮旯地里。谁知道余秋远好死不死,一来,人都尚未清醒过来,就先顺便把那包记忆看了个遍。
余秋远咳了一声,对于偷看别人的记忆有些心虚。但主要是没想到容庭芳小时候长着小龙角,还晃着小脚丫,挺可爱的,就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他试图转移话题:“这里挺好看。是你的住所?”
这么一问,却没听到对方的回答。
余秋远转头看过去,对方神色中竟然带了丝悠久的回忆。
良久才道:“算是吧。”
其实这里不算容庭芳的住所,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住在四方城大殿。偶尔才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本来这里的房屋不是这样的,只是一间小草屋罢了,只能遮风挡雨。会变成这个样子,一砖一瓦,包括庭院后头凿出的水池,都是别人建的。
“光线太亮怕你睡不好,所以用了黑色的鲛纱。这里夜明珠不够,只有床头才能镶上一颗。尊上不是喜欢水么,圣湖太远啦,这里的水不及圣湖,但尚能一用。”
他的弟子有些腼腆:“你喜欢么?”
四方城之大气典雅,远比这个小庭院来得奢华。但是容庭芳怔了半晌,还是嗯了一声。他看向捡回来的孩子:“你嫌之前的屋子住得不好?”
“当然不是。沙那陀有处安身立命的地方就行。只是——”只是见习惯容庭芳华衣锦袍,总觉得叫他来一处破烂的草屋教授自己修行的方法,总显得格外寒碜一些,叫人心中过意不去。还有,在他心中,容庭芳是最好的,也什么都该配这世上最好的。
沙那陀摸着头,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容庭芳也没再多问,只是来这里住的时间变长了一些。
往后上百年,这里除了四方城外,倒成了容庭芳第二处居所。不过,只有等沙那陀到了四方城,亲眼见到魔尊大殿之奢华亮堂,才明白容庭芳其实很给他面子。
这样的小家碧玉,只能称得上是秀气,奢华惯的容庭芳竟也能住得下去。
而今灵识妙境里,容庭芳走进这屋子,伸手抚过桌上纸笔,格子上的明珠宝盒。若在现实之中,此处许久不来,大约是落尽了灰。但在这里,它永远维持着最光鲜亮丽的模样。容庭芳最后还是道:“这确实是我住的地方。”
余秋远不知这间屋子的来龙去脉,随着容庭芳四处转了一转,目露欣赏。余秋远本以为,依容庭芳的喜好和魔界粗俗的习性,魔界这个地方总归是乌烟瘴气庸俗不堪,但此地很得他喜欢。一砖一瓦,汩汩流水,都是他中意的格局。
余秋远由衷道:“我头一回觉得你品味竟然不错。”
容庭芳有些诧异,大约是认识余秋远这么多年,对方向来清淡地几乎要羽化成仙,不见悲不见喜,更别提有特别喜欢憎恶的东西,今天在这里竟然头一回见到他表露出明确的喜好。他斟酌道:“你喜欢这里?”
余秋远点头道:“这里很好。”
……
不知道为什么,容庭芳心中忽然有些高兴,虽不大明显,但足够调起他说话的兴致。自从沙那陀死后,容庭芳便没有来过这里,也不曾和人提起。眼下却有了想要交流的欲望。他不禁道:“那你知道,这里还有个名字叫什么吗?”
“这里还有名字?”余秋远有些讶异。
容庭芳目光中流露出温情。
不错。
这里当然有名字。
一日月圆,他刚教完沙那陀一套枪法,见夜幕拉下,星辰点缀,便犯了懒,不愿回去。就着露天席地,在后院的池中泡了个澡。正舒心解乏,却听沙那陀忽然道:“尊上,我们给这里取个名字吧?”
容庭芳是知道沙那陀在那很久的,但只以为对方拿衣服规规矩矩站着,没想到会突有此一说。他倒没什么特别喜好,就说:“也好,我见人间居所都有雅名。你来取吧。”
沙那陀便看了他,眼神亮晶晶的,半晌后道:“水上别情。”
容庭芳没听清:“什么?”
“水上别情。”他的弟子含笑道,“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沙那陀觉得好,那便好,容庭芳不予置评。
余秋远的笑有些挂不住,他心里起了波澜。水上别情,这个名字,他曾在鹤兰轩听过。那时候容庭芳说:“水上别情,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余秋远只以为这是容庭芳突然起的兴致,随意取的名字。原来不是。
他过得半晌,方说:“原来如此,确实别致。”
看来这个地方,对容庭芳来说意义深远,以致他本人虽不自知,却刻到了骨子里,连带着到另一处约摸有些相似的地方,也能勾起回忆,脱口就来。
水上别情——果然长情。
容庭芳敏锐地察觉到了余秋远心潮波动。他二人现在灵识连于一体,同喜同忧亦同惧,余秋远但凡有任何一点心思变化,容庭芳都能知晓。方才余秋远见此屋的喜爱之情便如实传达给了容庭芳,所以容庭芳才愿意和余秋远多说一些这里的事。因为他知道,余秋远说喜欢,就不是在说假话。
他道:“你不高兴?”
“没有。”